论考古

偶然在IG上看见旧识办了个人作品展，展览名称为《中年考古》。当然，他能办个展是很了不起的事，如果我也办展（虽然觉得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资格），我会怎么为自己的上半生总结。我是否认同考古这个创意概念？

刚从中国回来，我对考古的认识应该算是相当清晰。透过参观文物遗址及考古博物馆，我认为考古是一项了不起的工作--顶着阻碍城市发展还无法完好保护文物的压力，用超人的毅力灌注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在厚重的尘土中挖出远古的一块碎片。在盗墓者摧毁过的墓穴里，那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经书和经氧化就会剥落凋零的涂层，考古团队为了维持上层文物的完整而不再往下挖掘的决定，包含太多心酸考量。我们在馆室里看见的美好都是考古团队用尽力气堆叠出来的千分之一。

所以我对于考古这件事特别讲究。一座遗址的挖掘，在能呈现其完整面貌的前提下，考古团队一定会倾尽全力将历史忠实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考古不具有选择性。它不能具有筛选的特性。除非文物损毁，否则团队必定把好的坏的都一并陈列出来。如果只歌功颂德，避谈历史的阴暗面，那就是偏颇的考古，是戴着有色眼镜去操纵参观者的所见所闻。当考古的主体是我，我作为主体是否愿意坦荡赤裸地成为被他人参观评论的议题？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让自己的每一段历史，包括不诚实、正义、善良、光彩的过去被放大检视？一旦我经过了考虑的这个层面，我就已经不能把主体为我的展览叫作考古了。如果只集结了各种荣誉加身的高光时刻，那只能说是我的节选特展。我绝对能游走在衣香鬓影的展会上招呼各路嘉宾，一同回顾生命的精彩时刻。我操纵嘉宾所能看到的我，也能透过作品的注解营造美好的形象，巩固我想要铸造的完美人设。

最低限度，考古必须全面。除了成功的作品，也应该陈列失败的作品。只有承认失败，承认生命也有逆流与龌蹉，才能是完整的自己。想要考古，就要诚实，否则也只是美其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