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

日子过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这是不是离别的时节。如果离别可以很潇洒,那就头也不回地任性一场吧。但偏偏现实总是很残酷地将我的头硬生生地扭正,让我继续耕耘不知为何汲汲营营的工作田。我说田,因为这些年过得着实像一头牛。被强压吃草却还忍气吞声的孺子牛。

前几年用生命和时间赛跑的自己好几次忍不住发出怨言,信誓旦旦要丢信走人。M说,你是不会走的。想一想生活,你需要过活。我意气风发地说,我可不是一只缩头乌龟。起码我丢信的经验不少。那些年的气宇轩昂仍历历在目。但我似乎忘记了,当时的自己具有年轻的本钱,身无贷款压力,更不需要惧怕未来的自己可能需要花钱让自己苟延残喘地活到更老的境地。年轻就可以骄傲,像一只无视他人的猫,踩着悠然的脚步从别人头顶上走过。

完全是因为自己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同,所以买了房子。想退休的时候有点闲钱,买了储蓄保险和信托基金。怕老了百病缠身,不得善终,所以买了两份人寿保险和医药卡。心想这就是下半生的开始吧。结果夜里梦回想起自己在建筑一座抑郁的城墙,把自己和梦想愈发隔开。我离最初的自己,又更远了。我的人生如果就在此刻终结,我的碑文恐怕只能记录我多么辛苦地工作,最后不幸猝死在堆满文件的写字台。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的人们,终将从我的办公隔间离开,走到隔壁的办公隔间。死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在不同的隔间。但也许他们已经下班离开,只是愚鲁如我从未有抬头张望的念头。我是一头只会低头耕田的牛。

我需要一把可以将自己从现境中切割的利刃。不惜流血掉肉。记得小时候看灰姑娘的故事,读到继母将两个姐姐的脚趾和脚跟削去,让流血如柱的她们塞进那该死的玻璃鞋。我自认不是灰姑娘,所以玻璃鞋不是我的宿命。别人想穿的鞋,我还想脱掉--迟来的醒悟需要付出残酷的代价。脚掌必须被砍掉才能获得自由。获得自由以后,跛脚的自己可以走多远?

说来说去就是留恋可以行走的能力。但是必须工作到死。随手翻网页看见一个不具名的同事在某网站评论公司欺善怕恶的制度--任劳任怨的人被发配到更多的工作;舌灿莲花者可以靠一张嘴不断晋级。我点头如捣蒜。中午和两位旧同事聚餐,大谈前尘往事,也探勘未来去向。看来无论身在何处,都需要装备自己的口才。那些被我们不屑一顾的死混混,靠着一张颠倒是非黑白的嘴可以鸡犬升天,登堂入室。我们即使不加入死混混的行列,也要留着一张嘴,为自己激烈地辩驳。反复思忖自己这些年来原来都在出卖身体。除了骂骂脏话都不敢离开那污秽的床。想要从良就要不怕得罪恩客。身体已经糟蹋了那就抢救灵魂。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了。但是我很明显地不想继续留在原地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失去所有生命中剩下的“可能”。我最后一步,举步艰辛。但希望苍天有眼,让我以闪电之姿得到我要的续命丹,让我可以无后顾之忧地信步向前。

评论

艾蒙德说…
生活把大家形塑成自己讨厌的面貌,陷入自己厌恶的窘境,但是却无力逃离……
哎……人人有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