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之一:开始
我想我应该认真思考文字是否还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个部分。记得刚踏入设计学院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思考--在试图描述一个画面的时候,我们比较想要用画面还是文字来表达。班上的同学都选择了画面,只有我选择了文字。当时的文字像是魔术一般俯拾即是,满满地溢出,一发不可收拾。
我在大学时代是个努力的文字创作青年。虽然选择设计作为专业,但是文字的发表量是惊人的。高中毕业,没有了老师的指导,杂志也没再办,仿佛突然失去了救生圈,感觉文字轻飘飘如青烟袅袅,风一吹就散了。是星洲文艺春秋编辑先生给了我进入文字游乐园的通关密语。他有时候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将稿子发到南洋,竟然也获得游乐园的入门票。但他让我以真姓名示人。每次附上笔名,登出来的时候都是真名。虽然恼火,但起码建立了一丁点知名度。
写着写着,我到澳洲去升学的时候还大老远发稿子回马来西亚。写梦想也写生活。越写越饥渴,越写越着魔。文字是我在寒冬里藉以取暖的火种。在陌生的国度,异国的语言此起彼落。只有方块字,让我觉得踏实。我在网络和当地华人开的书店接触了大量来自于内地的文字创作,相比台湾文字的娟秀,内地的文字给我开拓了另一片波澜壮阔的天地。游走在两岸的文字之间,我在澳洲的留学经历竟刻印了方方块块。
但其实我并没有很深的文字底蕴。因为我少读经典。当年黎紫书也谈不读经典,我便顺手将她那番话照搬过来解读成自己愤世嫉俗的态度。即使没有经典,我还是一尾游刃于字里行间的鱼。我轻视华丽的辞藻,觉得它们是晃头晃脑的戏子,胸无点墨;也漠视为了解释概念和道理的文字,觉得它们是打着领带梳着油头的办公室人类,是无聊而乏味的。
一直到我回到马来西亚,经历了大半年的无业状态,我都还是孜孜耕耘着我的文字田。靠的是理想、态度,还有满腔的文艺热血。我一直收集身边的故事,试图发表比微型小说更长,达万字的小说。偶尔成功,也偶尔失败。相较一群文学奖常胜军,我只是一个平庸的写字人。当时应友人之邀写了几篇东西参与了马华八字辈文艺青年“露脸秀”,还被某诗人狠批不够格。在网络世界接触到一些也创作的八、九字辈,但始终无法风骚地谈笑风生,只觉得衣香鬓影的场合还是当一朵壁花比较适合。
后来,阴差阳错地,我走上了执教之路。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桌子名牌上还写着偌大的“系主任”三个大字。我能说话的空间倏地变得极其狭小。往往许多话卡在喉咙里,总得逼自己吞咽下去,既不能破口而出,也不能以文字记录以防流泻出去。想来是当时的环境让自己开始压抑的吧。情绪大起大落,脑子里仿佛是梵谷色彩鲜艳的画作,有时有叫人晕眩的回旋气流,有时有一只带血的耳朵。我的世界只能用颜色、形状和线条来建构。将文字埋葬在设计作品底下。当时只能崇尚至上主义。用马列维奇的画作《白底上的黑色方块》来表达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
平整而安静。但内心躁怒而疯狂。
压抑的情绪牵动我每一根神经。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需要隐藏随心所欲的性格,培养良好人格的下一代。一直到后来,连面子书都成了一张迎向世界的脸。一张官方的,蒙娜丽莎的脸。我只能转发意识正确的资讯。大量点击赞。偷窥别人的生活。处理学生的作业。给学生加油打气。我将自己一步步逼向墙角,文字从我的身体一片片剥落。当我想要书写的时候,文字已经不是我可以驾驭的东西。我不断重看自己以前的文字。惊觉自己连那一点点才气(尽管有人不屑一顾)都留不住。我已经没有办法从脑子里挖出一点曾经读过的深刻。键盘上的手指已经无法敲击出潺潺美文。原来我身体里的文艺青年已经死去。以一种最平庸无聊的方式。一种自己最轻蔑的方式。
原以为可以随手俯拾的字句不见了。自我压抑以后最先牺牲的东西。它们时常带给我平静。在我狂躁的时候疗愈我撕裂的心灵。它们终于遗弃我了。虽然我在这一刻带着默哀和渴望它们归来的的心情在书写。但我知道它们不会回来了。我必须接受这个结局。文字不再有灵魂。因为它们已如青烟散去。我不能挽回。但我可以偶尔缅怀过去。而这篇文章的作用正是为了纪念自己热血于写作的过去。尽管资质很平庸,但我享受过文字的沐浴,清香而沁鼻。
除此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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