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發條

我有一個奇妙的習慣。一個至今還讓人無法理解的習慣。而且持續了很多年，風雨不改。無論何時何地，我都還津津樂道地干著這回事。甚至在日常生活中突然想起的時候，還會突然來一下，也不理會各方詫异的眼光。
我喜歡給自己上發條。不，不是村上春樹的發條鳥。我不會一直一直叫。我不過是愛好上發條的動作而已，也許精確一點，是執著於此種莫名的癖好。我喜歡聆聽与感受，上發條的時候發出的喀啦、喀啦的聲音。要如何發出那樣的聲音呢？我家小妹妹是怎么也無法發出類似的，發條的聲音。我卻也遇過好些可以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的人，只不過他們都不稱之爲上發條。所以我相信，發覺這件事需要若干天賦，和一些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其實說穿了不過是扭動身體然後脊椎處發出關節轉動的聲音而已。而且絕大部分人，在聽到我身體里發出的聲音時，都面露一種驚恐的表情。可是他們都不明白，當關節因爲壓力而鬆開的舒暢。每一聲喀啦，都是酥麻。這樣形容，可能有一點不太恰當，畢竟它並不包含性的隱喻。也就是說，那些關節，就好像都被打開來，是一種疏解壓力的方法。雖然我不知道這樣扭轉那些關節，最后會不會導致傷殘。但是上完發條以後，仿佛經歷了某種儀式，我便沉入深深的睡眠之中，順著幽黑的隧道漂流，仿佛自己是浮游生物，身體忽悠地飄蕩到夢的核心。醒來的時候，我的身體恢復成血和肉，脊椎的關節又緊密地挨在一起。所以發條的作用，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推入睡眠，推入与世界隔絕的私密空間。
而我極樂意利用發條的原理，進入那個明顯幽暗但私密的空間。那應該算是一種逃避的心態。我不過利用了貌似另類癖好的說辭將其粉飾而已。一個酒醉的人永遠不會承認自己喝醉的事實。我迷醉於上發條然後進入另一個世界的過程，卻又那麽冷靜地清醒著。我目擊自己沉浸的迷幻，明知道那只會加劇自己對現實的疏離。上發條是一種象徵，實際上我真正想進入的空間才是所謀。我是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
其實除了上發條以外，我還有其他進入私密空間的管道。譬如書寫。但是它並不能如預期般發揮安撫的效果。我時常在混亂中浮沉，隨手的塗鴉在事後總是顯得可笑。就好比回頭觀望那些輕狂的行徑，總是留下難看的軌迹，在未來不斷提醒着長大的自己過去曾經犯下的各種罪行。而我刻意經營的小說和劇本空間仿佛等待着些什麽，仿佛永無止境地展延著。它們有時候潛入夢境，但是只要遇見陽光便立即蒸發。它們過境的姿態總是那么匆忙，那些只字片語，又怎能全面描述它們的奇妙？
所以回歸上發條這件事，其實只是一種因爲不安而衍生的信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