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
“天凉了，要多加件衣。”
微笑掩门的动作已经上演千百遍。午夜，蟋蟀发出的巨大噪音一贯地覆盖着寂静，流泻充填了整个房间。每一夜，那声温柔的问候，总是那么轻柔，宛如月下轻轻流过的溪水，过境后依然留下闪亮皎洁的印记。其它的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它填补了最空虚的位置，胸口左方的洞穴。
虽然，那温柔，保持着遥远如银河的距离。
1．
他痛恨狩猎这个字眼。
在自然生态中，为了保持食物链的完整，动植物都遵守着上天安排的程序，或捕食或被捕食。那是潜在的兽性，没有经过社会文明的熏陶，遑论公民教育云云。家里豢养的那条狗，尽管成为家中的玩物多于尽其职守看护家园，在捕捉到过街老鼠的时刻，还是先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把玩饱受惊吓的猎物，将其肢解以后便弃之不顾，任由炽热的艳阳烘烤已然丧命的尸体。
动物之所以只能成为食物链中的棋子，是因为缺乏了人性。人性只得人类拥有。趣味新闻中，在猴子身上发现的各种惊喜充其量不过是动物性的聪慧，绝对和人攀不上关系。这是人类成为万物之灵以来最值得骄傲的、得天独厚的强项。但人性，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其模糊不堪的定义似乎隐藏着更大的兽性，戴着以文明装饰的面目坐骑在高处，端着潘多拉的盒子号称维护人权与自由。
口号仅仅是用来叫嚣的。人权与自由是希望，而希望被锁在盒子里。
握有钥匙的人，喜欢将这些希望当成筹码，作为向上攀登的手段。他们的狩猎无色无味，猎物总是在遭受袭击之后才嗅吸到腥血的微咸。
他总觉得，这个世界，除了被架构起来的幻象，恐怕只有一厢情愿的执迷。
2．
“如果你认为我会将主角写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弱者，那你就错了。”臻抬起头来，呷了一口浓稠的咖啡。
“这一场戏，我必须让他深切感受到被世界遗弃的痛苦，扭曲他这一生被教导的正直观念，教会他什么叫作道貌岸然。”臻靠在椅背上，端详着用各色荧光笔划得紊乱斑斓的时间表。
“人要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信念，才可能重生。”
他只负责为她打包晚餐。他从不去理会剧本中人物性格的发展，毕竟那都是为了应付无聊的观众而写的剧情，因此夸大、煽情都是寻常不过的手段。全都是为了刺激观赏人数的百分比，让商家首肯砸钱播广告。
他只负责倾听臻的梦想与抱怨，至于其他的，其实与他并没有切身关系。
人们都说电视剧情是人生的缩影。可是为了扶正人们在现实中的委屈，撰写超现实情节，让主角化身为人民英雄，在枪林弹雨中保持英俊潇洒的款型，实在是一种浪漫的幻想而已。当一个人拥有凌驾世人力量的时候，世界上所有为了扶助弱势族群的法则，都可以如捏死蝼蚁一般被肆意破坏。但是，为了平衡世人的心理，英雄依然保持着刚正不阿的情操，丢弃唾手可得的火炬，将光明引渡到普罗百姓身上，照亮远方萌起的希望。
全都是为了收视率。
但是臻却相信这些情节，都是活生生的。
电视剧情，只不过美化了英雄的形象，至于其他那些丑陋的面貌，正是血淋淋的社会写照。社会乱象林林种种，这些灵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作为编剧，呈现社会面貌，是她最拿手的工作。锄强扶弱是她的乐趣，更是观众得以解脱生活压力的寄望。可是近来治安不靖，报章杂志连日来的专案报导引来舆论压力，连她也被上司施加压力，说要减少对社会负面的描绘，还人民一个干净的娱乐空间。她除了向他诉苦，也别无他法。
“今天我要加班，你还是别等我了。”臻眉头紧缩，速度缓慢地敲击着键盘，似乎正遇上写作难题。
“还是在写伦理大悲剧？”他脱下外套，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让继父强奸女儿似乎太普通了，没有吸引力。除非渲染继父的变态心理，让他在其他地方也作奸犯科。”臻思索道。
“怎么从你口里说出来的丧尽天良的勾当，好像是普通的家常小菜。”他噗哧一声，笑。
“还是让女儿试图挣扎，反抗时被失手杀死，继父再上下其手满足私欲，加一场藏尸的戏，再让妻子揭破。”
“不如让妻子也丧命好了。”他提议到。
“你以为杀人有那么容易？”臻打开饭盒，里面尽是火红辣椒和咖喱。
“每天都有人在丧命。”他耸耸肩。
“你倒提醒我了，干净的剧情。唉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臻摇摇头，囫囵吞枣地扒饭。
“你再不回家就晚了。”他提醒道。
“嗯。”臻含糊回应。“让继父杀了女儿我就回家。”
3．
他与臻两人拥有共识。这座城市的庞巨纵容了许多畸形生态的滋长。这又让他想起了食物链，关于物竞天择的法则。在这座城市里，食物链在号称秉持文明的万物之灵中间生生不息地循环着。他的母亲，无辜的受害者，曾被匪徒撅夺手提包而被拖拉了两条街，导致左脚小腿骨碎裂，手臂擦伤，此后拒绝在人群中行走，只能在家中遥望窗外风景，与亲朋戚友渐渐疏离。
他的友人最近才被匪徒用巴冷刀砍中大腿，躺在医院里生计全无着落。
难道这个社会能派遣英雄来还他一个健康开朗的母亲？
躺在医院的友人能倚靠谁喂养一家大人小孩？
“阿仔你出门要小心，赶快回来，外面危险。”母亲将自己反锁在屋内，对在门口发动摩哆引擎的儿子反复叮咛。
“我去打包给臻，她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他喃喃地叨念着，戴上头盔。
这个时候，唯有嘛嘛档灯火通明。他绕了一个圈子，想找个方便停车的位子。街边三三两两地走过的，是附近工厂区的外劳。他提高了警惕，背脊因为紧张而紧绷，徐徐冒出冷汗。他几乎是以奔跑的姿态跑到档口去胡乱点菜的。
来到臻的公司门口。警卫抽着烟，斜眼睥睨这常来送饭的男人，并没有阻拦的意思。他抹掉额前的汗珠，打开门便感受到冷气吹送而来的低气温。
“你的晚饭。”他将饭盒放在桌边。
微笑掩门的动作已经上演千百遍。午夜，蟋蟀发出的巨大噪音一贯地覆盖着寂静，流泻充填了整个房间。每一夜，那声温柔的问候，总是那么轻柔，宛如月下轻轻流过的溪水，过境后依然留下闪亮皎洁的印记。其它的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它填补了最空虚的位置，胸口左方的洞穴。
虽然，那温柔，保持着遥远如银河的距离。
1．
他痛恨狩猎这个字眼。
在自然生态中，为了保持食物链的完整，动植物都遵守着上天安排的程序，或捕食或被捕食。那是潜在的兽性，没有经过社会文明的熏陶，遑论公民教育云云。家里豢养的那条狗，尽管成为家中的玩物多于尽其职守看护家园，在捕捉到过街老鼠的时刻，还是先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把玩饱受惊吓的猎物，将其肢解以后便弃之不顾，任由炽热的艳阳烘烤已然丧命的尸体。
动物之所以只能成为食物链中的棋子，是因为缺乏了人性。人性只得人类拥有。趣味新闻中，在猴子身上发现的各种惊喜充其量不过是动物性的聪慧，绝对和人攀不上关系。这是人类成为万物之灵以来最值得骄傲的、得天独厚的强项。但人性，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其模糊不堪的定义似乎隐藏着更大的兽性，戴着以文明装饰的面目坐骑在高处，端着潘多拉的盒子号称维护人权与自由。
口号仅仅是用来叫嚣的。人权与自由是希望，而希望被锁在盒子里。
握有钥匙的人，喜欢将这些希望当成筹码，作为向上攀登的手段。他们的狩猎无色无味，猎物总是在遭受袭击之后才嗅吸到腥血的微咸。
他总觉得，这个世界，除了被架构起来的幻象，恐怕只有一厢情愿的执迷。
2．
“如果你认为我会将主角写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弱者，那你就错了。”臻抬起头来，呷了一口浓稠的咖啡。
“这一场戏，我必须让他深切感受到被世界遗弃的痛苦，扭曲他这一生被教导的正直观念，教会他什么叫作道貌岸然。”臻靠在椅背上，端详着用各色荧光笔划得紊乱斑斓的时间表。
“人要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信念，才可能重生。”
他只负责为她打包晚餐。他从不去理会剧本中人物性格的发展，毕竟那都是为了应付无聊的观众而写的剧情，因此夸大、煽情都是寻常不过的手段。全都是为了刺激观赏人数的百分比，让商家首肯砸钱播广告。
他只负责倾听臻的梦想与抱怨，至于其他的，其实与他并没有切身关系。
人们都说电视剧情是人生的缩影。可是为了扶正人们在现实中的委屈，撰写超现实情节，让主角化身为人民英雄，在枪林弹雨中保持英俊潇洒的款型，实在是一种浪漫的幻想而已。当一个人拥有凌驾世人力量的时候，世界上所有为了扶助弱势族群的法则，都可以如捏死蝼蚁一般被肆意破坏。但是，为了平衡世人的心理，英雄依然保持着刚正不阿的情操，丢弃唾手可得的火炬，将光明引渡到普罗百姓身上，照亮远方萌起的希望。
全都是为了收视率。
但是臻却相信这些情节，都是活生生的。
电视剧情，只不过美化了英雄的形象，至于其他那些丑陋的面貌，正是血淋淋的社会写照。社会乱象林林种种，这些灵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作为编剧，呈现社会面貌，是她最拿手的工作。锄强扶弱是她的乐趣，更是观众得以解脱生活压力的寄望。可是近来治安不靖，报章杂志连日来的专案报导引来舆论压力，连她也被上司施加压力，说要减少对社会负面的描绘，还人民一个干净的娱乐空间。她除了向他诉苦，也别无他法。
“今天我要加班，你还是别等我了。”臻眉头紧缩，速度缓慢地敲击着键盘，似乎正遇上写作难题。
“还是在写伦理大悲剧？”他脱下外套，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让继父强奸女儿似乎太普通了，没有吸引力。除非渲染继父的变态心理，让他在其他地方也作奸犯科。”臻思索道。
“怎么从你口里说出来的丧尽天良的勾当，好像是普通的家常小菜。”他噗哧一声，笑。
“还是让女儿试图挣扎，反抗时被失手杀死，继父再上下其手满足私欲，加一场藏尸的戏，再让妻子揭破。”
“不如让妻子也丧命好了。”他提议到。
“你以为杀人有那么容易？”臻打开饭盒，里面尽是火红辣椒和咖喱。
“每天都有人在丧命。”他耸耸肩。
“你倒提醒我了，干净的剧情。唉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臻摇摇头，囫囵吞枣地扒饭。
“你再不回家就晚了。”他提醒道。
“嗯。”臻含糊回应。“让继父杀了女儿我就回家。”
3．
他与臻两人拥有共识。这座城市的庞巨纵容了许多畸形生态的滋长。这又让他想起了食物链，关于物竞天择的法则。在这座城市里，食物链在号称秉持文明的万物之灵中间生生不息地循环着。他的母亲，无辜的受害者，曾被匪徒撅夺手提包而被拖拉了两条街，导致左脚小腿骨碎裂，手臂擦伤，此后拒绝在人群中行走，只能在家中遥望窗外风景，与亲朋戚友渐渐疏离。
他的友人最近才被匪徒用巴冷刀砍中大腿，躺在医院里生计全无着落。
难道这个社会能派遣英雄来还他一个健康开朗的母亲？
躺在医院的友人能倚靠谁喂养一家大人小孩？
“阿仔你出门要小心，赶快回来，外面危险。”母亲将自己反锁在屋内，对在门口发动摩哆引擎的儿子反复叮咛。
“我去打包给臻，她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他喃喃地叨念着，戴上头盔。
这个时候，唯有嘛嘛档灯火通明。他绕了一个圈子，想找个方便停车的位子。街边三三两两地走过的，是附近工厂区的外劳。他提高了警惕，背脊因为紧张而紧绷，徐徐冒出冷汗。他几乎是以奔跑的姿态跑到档口去胡乱点菜的。
来到臻的公司门口。警卫抽着烟，斜眼睥睨这常来送饭的男人，并没有阻拦的意思。他抹掉额前的汗珠，打开门便感受到冷气吹送而来的低气温。
“你的晚饭。”他将饭盒放在桌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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