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阵俱乐部」

其实不应该那样想的，因为就算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它们都已经过去了。晦黯的昨天停泊在精神无法挥发的夜晚，而这个世界称之为失眠症。数绵羊的动作从来就没能让眼皮沉重，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的自己总是会在绵羊跳跃过栏杆之后唤来一头饥肠辘辘的野狼。跟每个晚上一样，那是一个炎热的夜：一根烟，两根烟，三根烟，楼上楼下都在抽烟。偶尔还能听见隔壁的吉它手无法入眠而在半夜里低低地练着吉它。周围溜达的猫猫狗狗在风中留下几声百无聊赖的咳嗽。
你有没有裸睡的习惯？记得有一次真心话大冒险，竟然有人这样问道。难道男人睡不着，都会想着女人是不是光着身体睡觉吗？我只记得无数个夜晚，我蹲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斗阵俱乐部」。那是多么苦涩的回忆，那些回想起来总是带着深蓝色调的日子。我居住在只容得下一人的小房间里，墙壁渗透着土黄色的泥水，散发一股微微的霉味。房里没有吊扇，只有抽奖赢回来的小风扇，对着我大汗淋漓的身体竭尽所能地吹。我连灯都没开，任由画面反复流泻。
半夜三点，我的电话总是会响。带着复杂的心情，我略带迟疑，不知道应不应该装出睡眠被打断的模糊口音，推却极度闭塞的约会。那不是约会，我坚持不认领。我知道那是队伍性质的见面。而我们的见面犹如偷情。
如果他担心我的安危，就不会约我在三点见面。我蹲在公共电话亭边，用树枝敲打着被压缩成公路的沥青边缘。他从对面的24小时便利商店出来，拎着酒。两大瓶的啤酒。年轻的我们以为，生活就是那么绝望。世界抛弃了我们――他给我看他手腕上隐约可见的疤。控诉＋绝望＋烟＋酒＋无人的深夜，篮球场上的蚊子却是生机勃勃的。但是我们都忘记了，其实我们是一群没有经历人生真正苦痛的无知小孩，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大学生。
为了培养一些默契，于是我们走上了愤世嫉俗的道路，将所有芝麻绿豆的小事当成五雷轰顶的灭门惨案。我们憎恨所有欺骗我们脆弱感情的骗子，嘲笑自以为是的沙文主义猪。
我说我非常喜欢「斗阵俱乐部」。究竟喜欢它的什么？是英俊的Brad Pitt？我说我喜欢的是Edward Norton。是对社会秩序的嘲弄？我更崇敬尽力去配合的人们。是毁坏的快感？我欣赏世界被建成。是精神分裂？酒精在脑中一直搅拌，越搅拌越稀释，越稀释越晕眩，越晕眩越旋转。也许我体内住着一个不相熟的分身，在夜晚侵占了我的人生，他是正常的我的反差，痛快地与世界的不美好热恋。但究竟是哪些不美好？晕眩的分身从来不予以回答。
但是他从来就不明白。每一句铿锵有力的对白，泰勒·德尔登的每一个动作，都提醒着我毁灭的巨大疼痛。我们坐在嘛嘛挡前目睹CNN播映的911事件，飞机穿越美国五角大厦；「坎大哈」里那些懂得伶俐组装步枪的中东孩童，笑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我想象体内的泰勒在酝酿，而我绝对不允许它四处乱窜破坏社会文明。他说，我们要彻底摧毁一切，才能衍生出更卓越的明天。别傻了，我心里说道，那都是狗屎。
一直到今天，一切都还是狗屎。我看过了电影，在跳蚤市场找到了原声带，挖来了电影剧本，多年后还买到了中译原著。我发觉原来当时的自己只不过爱上一种叛逆的情绪，和人无关。
我擦拭着小心轻放的美好，发现昨天的我们，可笑得非常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