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非得光鲜亮丽不可?

每次走在街上我总是忍不住对周围行走的年轻男女们进行目光扫瞄。虽然自知这种行为不礼貌之极,但在流动率极高的巨型百货商场之中,这种注视动作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打断或非议。所以久而久之,这成为一种下意识的习惯,除了让眼睛贪婪地浏览缤纷斑斓的颜色,大脑也加入此种行列对各种潮流形态作评论分析。
我自认具有相当敏锐的潮流触觉,虽然我鲜少将本身意识到的尖端造型套用在自己身上。除了如风一般的季节性衣饰造型,我也深懂利用各种剪裁来修饰身形。因此,每当在商场中看见打扮得宜的男人女人,嘴角便不由自主微微上翘,流露出一种嘉许的笑意。无论对方是否发觉,这总算是我对他们赞赏的一种表示。这一种不自觉的自我提高的动作,是无时无刻在大脑中运行而旁人从不知晓的。在每个人的大脑之中,自己分明就是地球运行的中心,个人的喜怒哀乐必然是首要的不可侵犯的圣域。但是一旦被旁人唤醒回归到现实之中,作为主导角色的自己便得考虑到社会与群体的压力,用一只神秘的手将刚才充满力量的自我催眠强行赶到安全的羊栏中。分明是夜郎自大的嚣张气魄,一旦遇见阳光便倏地收缩成一团皱巴巴的东西,懦弱得无法辨认。
今天我在巨大的书局中寻找到可以坐下阅读的角落。两个未到上学年纪的小男孩在阅读空间边缘相互追逐着,喃喃地念着模糊的话语。一个女孩抓着一块毛巾从某个角落冒了出来。她的动作是那么缓慢,但闪亮的眸子眨巴眨巴。追逐的男孩们扩大了他们的游戏范围,将女孩包围起来。其中一个男孩指着女孩的蓝色拖鞋说了些什么。女孩便跟他去了。三个小孩开始嘻嘻哈哈地玩着你追我赶抑或藏匿的游戏。那么地怡然自得。男孩们的母亲原先凶巴巴的语气软化,接着陷入沉默。
我们都目睹了儿童的肆无忌惮,但我们什么也没说。那么纯真自然的接纳,却是那么难以企及的高度。昨夜我还在阅读恰克·帕拉尼克的小说「斗阵俱乐部」,主角在飞机上结识了无数的单次使用的朋友,在旅途中相互交谈解闷。这让我想起了portable和disposable两个词。Portable意即随身携带的,disposable则是即用即丢的意思。为了达成一项协议,随身携带的、即用即丢的友人成为身边不可或却的重要人物。这种跳跃式的快餐友谊,和小孩之间的纯真接纳在形式上虽然类似,但意义上是截然不同的。记得有一次在购物商场中邂逅高中同学。那难以分辨出是何种表情的五官最后挤出一点惊讶作为她认出我的身份之总结。我们以冲泡一杯三合一即溶咖啡的时间交换了无效的联络电话,然后各自以最雍容的姿态逃开彼此的视线。那自然也是一次即用即丢的记忆。
跌跌撞撞的交汇,暄寒,挥别,永不相见。然后进入深层自我,将不愉快的尴尬场面以最恶毒的语言进行抹黑,丢到收藏垃圾的地窖,贴上万劫不复的封条。高姿态的自我又在我远离人群的时候跳脱出列,将不好的际遇归纳为他人的罪行。究竟是什么束缚着原来放任的我们,将我们塑造成光鲜亮丽的样子,至少是在人群中,在家长前,在大门外?「斗阵俱乐部」中,玛拉·辛格说道:“动物不可以老去。”动物一旦老去便会将自己暴露在物竞天择的野兽群中。于是,我想,人类是那么可悲的动物啊。一旦关上了门,便卸下了武装,沉溺在自我为中心的幻想中,脆弱得不堪一击。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想望成为强者,就得每时每刻竖立着类似电脑的防火墙,一刻也不能休息?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变得如此虚伪?在不经思考的时刻,我们毫无意识地收藏着自身或亲密友人的秘密。随着时机的转变我们又将这些秘密出卖。
这也许和我们永不知足的贪婪之心有关。一种欲望的象征,渴望权势,贪图被人仰望的荣耀。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练习着操控世界的手段,即使表面上,我们正面带微笑坐在电脑前打字。我想起了犬儒派哲学家第欧根尼长年住在一只木桶之中。有一次亚力山大慕名来访,客气地询问他需要什么。第欧根尼竟骄傲地回答说:“请你闪到一边去,不要挡到我的阳光。”
也许让世人赞颂的自我膨胀的前提,便是自我约束,然后,赤条条地感到满足吧。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