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左脑的男人
也许时间应该推远一些。
在车祸之前，我刚从武馆练完跆拳道，带着一身淤伤和疲惫准备踩脚车回家。那天的训练特别激烈，主要是因为全国赛开战在即，之前因膝盖旧伤复发而缺席了两个星期，所以体力训练必须加倍，除了平日的对打特训，还有长跑、掌上压、柔软度训练等等，直到下课，体力近乎耗竭，头晕目眩的我休息了半小时才离开。
皎洁月光下，身体的热量悄悄流失，包裹着体肤的汗水也一点一点被风干。
也许是被痛快流汗的快感袭击，身心还沉浸在忘我的舒畅状态之内，我没能发觉一辆车灯损坏的小灵鹿迎面向我冲撞过来，甚至在被撞击的一刹我那还吹着口哨，哼着披头四的<黄色潜艇>，一面乱七八糟地飞过路边的大水沟，滚下泥泞遍布的小山坡，雪白的长裤马上沾染上难以被洗刷的土色。
我平躺在泥地里，知道肩膀在强力撞击后伤及了颈椎。“泡汤了，我的全国赛。”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的脑子里空荡荡地闪过这样一个绝望的念头。教练一定会懊恼这一个月来对我付出的极大心力，而我那些可以煮成一锅汤的汗水，全都付诸流水，白淌了。
之后就是医院的记忆。我被司机送到附近的一家私人医院。他慌张地在柜台大喊大叫，一副撕心裂肺的模样，仿佛要昭告天下他卤莽驾驶的事。然后我感觉到肉体被交接，在冰冷的走道里被推来推去，医生和护士手指温热的触摸和钻入鼻腔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母亲伏在床边昏睡，还发出微弱的鼾声。我被安排在不太高级的病房，周围有其他病床，仔细倾听可以听见轻轻的咳嗽声和此起彼落的呻吟。天已经亮了。我试图移动双手和双脚。都可以动。兴奋的情绪疾速侵占全身，一想到可以站在全国赛的舞台上，我便激动得不可自已。母亲时常对我大发牢骚，埋怨我将时间都放在跆拳道上，频繁地和跌打医师见面，全然无心向学。
我还有一年才可以从学院毕业。读的是无趣的商业管理。连续吊车尾两年了，母亲却坚持要我完成学业。
当然，母亲的唠叨我一点也没听进去。好不容易打赢了连续三年胜出的州手，我终于有机会踏足于梦寐以求的赛场，争取另一高峰的荣耀。教练安排了师兄们轮流与我交锋，训练敏捷度和步法。最近我的速度取得了突破性的跃进，大家都为此而感到兴奋不已。也许全国冠军终于要在阔别八年后再次回到J州。
谁知道，我竟然会发生车祸。母亲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将我强行从全国冠军的目标中拉走。想到这里，我便懊恼起来，长长的一声叹息吵醒了母亲。
“醒啦？怎么样，身体的什么部分特别痛楚吗？”她一脸愁容地问道。
“颈椎撞击了一下，不过手和脚都没事。”我只在乎它们是否灵活如昔，皮外伤对我来说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头呢？有没有撞伤？有没有晕眩？”母亲还是不放心。
“司机呢？”我比较在意那个该死的肇祸者。千万不要给我来个畏罪潜逃，否则我将他千刀万剐。我想要将他狠狠地臭骂一顿。
“在警察局。”母亲摸摸我的额头，向我解释，“你爸和他到警察局去办手续了。”
“哦。”我陷入沉思。病房内的光线逐渐充足，昨夜的惊惶失措仿佛被日光晒干，只剩下一点残余的记忆紧紧地依附在脑褶皱间。
护士小姐拉开布帘，咻地一声。我被吓了一跳。
“你要照X光。”她刻不容缓地将我推出房外。母亲带着两个深色的眼袋巴巴地站在原地目送我被推走。
X X X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用严厉的眼神注视着我。我有些慌张。但是我随即想起了教练的训话――凡是目光凌厉的对手都只是为了掩饰自身的惶惧，我只需还以同等强悍的眼神。医生见我目露凶光，皱起了眉头，伸手示意让母亲和我都坐下。他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手盘起。
“我看过了你的X光片。”他的语气显得很沉重。
“怎么了？”母亲开始慌乱起来，声音竟微微颤抖。她时常追看苦情连续剧，一定是将自己和剧中含辛茹苦将残缺儿子带大的悲剧型母亲角色联想在一起。
“我想，你们应该看一看这个。”医生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他其实很矮。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状况。老实说，你的儿子竟然可以安然无恙地生存到今天，我很惊讶。”医生从大型的牛皮信封中抽出一张X光片，随即将它贴在附在墙壁的灯箱上。
母亲和我用近乎白痴的目光端详着看不明白的X光片。医生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指着大脑的画面。
“这里，是空的！”他的语气好像在提醒我们。
“什么？”母亲摇摇头，仿佛想要将自己摇醒。我则张着嘴巴，喉咙里卡着一堆问号。
“这里，没有东西。也就是说，你儿子，没有左脑。”医生终于解开了谜底。
“什么啊？”母亲大声呼喝，一掌拍在办公桌上，“我儿子不是白痴！”
“我可没说什么。”医生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建议你带他到专科医院去检查。这样的案例是空前绝后的，如果证明他自小便没有左脑而且还能生还到这个年纪，在医学上，是莫大的发现，也是极佳的研究材料……”母亲没等他说完，拖着我便一把将办公室的门甩上。她的火爆脾气终于迸发。
“儿子，别听那狗屁医生胡说八道！”母亲平时最讨厌我说狗屁两个字。
所以在医学上，我就从此被断定是没有左脑的人。
出院以后，教练让我继续进行一些静态的拉筋运动。我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既没有骨折，也没有拉伤。师兄们对于我没有左脑的事感到莫大的兴趣。
“哎，你平时走路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右边比较重啊？”
“你敲敲左边的脑袋，让我们听听那个声音嘛。”
“左脑是处理逻辑的部分。难怪你平时的脑筋都有些不太灵光……”
我跳起来耍了一脚回旋踢。师兄们都跳开去，嘻嘻哈哈地嘲笑着我。我心里也感到极度纳闷。没有左脑？没有左脑的人能活吗？
母亲时常骂我脑袋生草，想必是真的了。荒芜的土地上常常是芒草纵生，我那空置的半个脑壳，不知道是不是充满了废气？我回想小学至中学的成绩。除了数理以外其他科目都顺利过关。老实说，我并不是读书的料。自小便发觉自己四肢比其他小孩发达，所以小学开始就参加了学校的跆拳道团体，也在田径项目中代表过中学拿了几次县冠军。我的成绩都蒙混过关，很多时候都是由体育老师出面向科老师求情通融。只有数理科成绩实在太糟糕，每次都烙了个大红字，被母亲握为把柄将我骂得好像天理不容似的。
但是这并不足以说明我没有左脑而造成了生活上的不便。毕竟，我是许多人羡煞的跆拳道州手啊。
我除了纳闷以外，并没有将没有左脑的那回事放在心上。我的目标，是全国赛。
X X X
我站在赛场上，手脚发冷。注册工作已经完成，现在正等待开幕嘉宾莅临，之后便要分组开打了。我偷瞄女子组的参赛者。看来这一次重量级的选手比较多。大会奏起了节奏轻快的进行曲，教练坐在场边的椅子上和其他教练攀谈起来，比手划脚的非常忘我。
紧张掺和了百无聊赖在我体内流窜。身后的选手拍拍我的肩膀，表示要和我闲聊。
“我是S州的选手。你是？”
“我代表J州。”我转过身去傻笑。扮傻是我的专长。
“你是轻量级选手吧？”他低头看了我干巴巴的身材一眼。
“嗯。”他比我重，应该打中量。
“轻量级的选手动作灵敏，真是让我羡慕。”看他这副魁梧的身材，想必制服底下藏着六块活蹦乱跳的腹肌吧。这家伙在开我玩笑。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全国赛呢，紧张得不得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小组赛就被干掉了。”我深呼一口气，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别担心。你没参加过全国赛是好事。其他选手没看过你的身手，也没有事先对你作研究拆解你的招式，你可是占了上风呢。”他右手往场外指向几个端着录影机的小伙子，正在仔细检查机身的装备。
“虽然如此，我也还是紧张啊。”我摇摇头。
“你也是没有左脑的选手吧。”S州选手出其不意地这样说道。
我睁大双眼，无法置信S州选手竟然一眼看穿我是个没有左脑的人，而且用那么无所谓的语气向我询问！
“你是怎么……”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问个明白，嘉宾就驾到了。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西装踩着极其缓慢的步伐走向演讲台。主办单位的执事们尾随着这位嘉宾陆续在台上预先备好的沙发上坐好，而嘉宾则很自动地移步到麦克风前打开预先写好的演讲词。一切很正常地开始了。比赛在嘉宾的鸣锣仪式后正式展开。所有选手按照高矮被分配到不同的赛场中测量体重。S州选手被配置到A赛场。我则在C赛场。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一种奇怪的情结在肚子里扭转。我的肚皮发麻。头皮也是。
午餐时间之前，都还是18岁以下的男子组对打赛。教练和我一起吃饭。我将S州选手一眼看穿我没有左脑的事告诉他。教练停止了咀嚼的动作。从侧面我可以看见他用力咬合上下排牙齿的力道。终于还是被人发现了啊，他说。
我惊讶之余忘了嘴巴还在进行吃饭的动作，舌头被狠狠地咬了一下。
“看来你遇上对手了。”教练叹了一口气，将饭盒剩下的饭菜扒个精光。
“什么意思啊？”我无法明白教练的话。难道他使用了陌生的语言吗？他一早就知道我没有左脑？为什么S州选手一照面就知道这件事？
“不瞒你说，你是我的学生中第二个没有左脑的例子。”教练合上饭盒，用纸巾抹嘴。
“以前也有像我一样的学生？”我像一只鹦鹉。
“是的。其实没有左脑的人，是非常厉害的练武料子。不过要悉心教导，否则也和常人无异。”教练仿佛化身为古代的武学大师。
“以前那个没有左脑的人，叫做阿佑。”
“阿佑？听起来好像注定只有右脑。”
“正是如此。”教练不理会我的暗笑，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左脑？”我也合上了饭盒。其实菜色实在太糟糕了。
“是阿佑的老爸告诉我的。自小，阿佑就是一个成绩低落的小孩，唯有在运动能力方面可以和别的小孩一较高低。”教练回溯着陈年往事，突然间老了许多。
“我刚开始教导阿佑的时候，发觉这小孩的判断能力和一般人不一样。阿佑时常会有一些奇怪的反应。譬如说，对方欺身向前时，普通人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就算是经过训练的学生，也都只是往左右方向闪避。”
“难不成他向前进攻？”我不以为然。这种例子也是有的，通常是初学者不懂得闪避。
“是的。”教练眼神变得很严肃，“阿佑好像一条灵巧的蛇――对方的脚明明就要沾到他的身体了，他就是往莫名其妙的方向钻去，一回头就给对方一记拳一下踢，两三下就得分了。”
“所以我认为他的长处就在于缺乏常人的习惯性判断能力。”教练往在暖身的选手们的方向望去，“而普通人，就因为拥有左脑，反而需要进行大量的练习，学习如何从下意识的动作中走出来，达到不可捉摸的状态。”
“那后来呢？”我觉得十分奇怪。这样一件与我有切身关系的往事，教练竟然从来不曾提起。连师兄们也不知道。
“后来？后来真是叫人感到可惜。”教练一脸无奈。
“不要放弃跆拳道。要加油啊。”他拍拍我的肩膀，举起手腕查看时间。大会召集铃声响起，我又得回到选手席中继续枯坐等待。
但是阿佑的故事已经挑起了好奇心。比赛竟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开始，实在扫兴。我默默地回到位置上，等待食物在体内消化。
转头往A赛场望去，S州选手正对我露齿而笑。
X X X
我的特训没有白费。站在台上从七段师傅手中领过闪耀的金牌，我瞥见教练在台下拎着相机猛拍。我很顽皮地在下台之前摆了一个差点跌倒的姿势，教练也很合作地照拍。
我捧着热腾腾的奖牌高兴得手舞足蹈，S州选手也走过来道贺了。他获得中量级冠军。
“原来是你。”教练和他握手。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S州选手边握手边行礼。
“很久没有阿佑的消息了。你还在继续比赛，真是难得。”
“我想再过几年就不行了吧。”S州选手大概25岁上下。
“这便是阿佑以前的对手。那时他们都还在18岁以下的组别。”教练向我介绍道。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赛后，大家各自回到酒店休息。S州选手敲门，约我到楼下餐厅喝杯咖啡。教练点头允许，玩弄着手上的电视遥控器。
“其实，我可以感应到你是没有左脑的人。”S州选手劈头就那样说。
我敲敲左边的脑壳：“难道里面装有感应器吗？”
“可以这么说。”S州选手笑笑，“因为我也是。”
“也是？”这下子我感到惊奇不已。医生在出示X光片时还声称像我这样的案例是绝无仅有的，这下子包括阿佑和S州选手，就已经三人了！
“其实，我们就是所谓的天才或白痴。”S州选手趋身轻声对我说，“我们在某些领域是白痴。可是在一些需要特殊判断力的领域里，确实领先许多凡人哦。”
“可是我不能一辈子都参加比赛啊。总有一天也会到某个年龄。”母亲总是要我完成学业找一份稳定的职业。
“嗯。就算是不参加比赛，选择当教练，也觉得完全无法将自己的那一套教授给别人。”S州选手搅拌着咖啡。
我想起自己在教导师弟妹时的挫败感，苦笑点头。
“这是命。天生就没有左脑，除了找寻其他能够胜任的事业之外，尝试成为平凡人是痛苦的。”S州选手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打算寻找没有右脑的人。”S州选手语气笃定地说。
“啊？”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异想撞击。
“试想想，既然世界上有没有左脑的人，是不是也存在着没有右脑的人呢？”S州选手提问。这种问题，就好像是宇宙中既然有地球人，自然也有其他高智慧生物的推论。
不过我很自然地就点头了。这是逻辑思考。我们这两个没有左脑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努力思考到这样的地步。我之所以点头是因为感受到S州选手的认真。如果要我交出一个赞同的理由，或许我要回家看上一整天的电视才可以回答。
“我在想，没有右脑的人，想必也和我们一样，在生活的某些领域中特别优秀，也在一些方面差强人意。所以如果左脑和右脑人能够互相扶持，达到互补的作用，就没有问题了吧？这样的一个组合，一定是地球上最强的组合。如果能利用这种优势来经营一些事情，嘿……”S州选手兴奋地抓抓头皮。
“了解。”我点头。加了两颗糖的咖啡喝起来还是有点哭，我又再丢了一块方糖。
“不过很可惜你是没有左脑的人。”S州选手表示无奈。
“也许在我们很优越的领域里是找不到没右脑的人的吧？”我凭直觉说。
“哦！你提醒我了！”S州选手音量变大，“之前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应该到我最不喜欢的地方去，或许就可以找到没有右脑的人了！”
回到酒店房里，教练已经睡着了。我思忖S州选手的谈话，抱着疲惫昏昏睡去。
醒来以后，再继续问教练关于阿佑的事，他怎么也不肯回答。
我想，这也许跟一年以后，S州选手退出比赛到其他州属去寻找没有右脑的人，有关。
在车祸之前，我刚从武馆练完跆拳道，带着一身淤伤和疲惫准备踩脚车回家。那天的训练特别激烈，主要是因为全国赛开战在即，之前因膝盖旧伤复发而缺席了两个星期，所以体力训练必须加倍，除了平日的对打特训，还有长跑、掌上压、柔软度训练等等，直到下课，体力近乎耗竭，头晕目眩的我休息了半小时才离开。
皎洁月光下，身体的热量悄悄流失，包裹着体肤的汗水也一点一点被风干。
也许是被痛快流汗的快感袭击，身心还沉浸在忘我的舒畅状态之内，我没能发觉一辆车灯损坏的小灵鹿迎面向我冲撞过来，甚至在被撞击的一刹我那还吹着口哨，哼着披头四的<黄色潜艇>，一面乱七八糟地飞过路边的大水沟，滚下泥泞遍布的小山坡，雪白的长裤马上沾染上难以被洗刷的土色。
我平躺在泥地里，知道肩膀在强力撞击后伤及了颈椎。“泡汤了，我的全国赛。”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的脑子里空荡荡地闪过这样一个绝望的念头。教练一定会懊恼这一个月来对我付出的极大心力，而我那些可以煮成一锅汤的汗水，全都付诸流水，白淌了。
之后就是医院的记忆。我被司机送到附近的一家私人医院。他慌张地在柜台大喊大叫，一副撕心裂肺的模样，仿佛要昭告天下他卤莽驾驶的事。然后我感觉到肉体被交接，在冰冷的走道里被推来推去，医生和护士手指温热的触摸和钻入鼻腔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母亲伏在床边昏睡，还发出微弱的鼾声。我被安排在不太高级的病房，周围有其他病床，仔细倾听可以听见轻轻的咳嗽声和此起彼落的呻吟。天已经亮了。我试图移动双手和双脚。都可以动。兴奋的情绪疾速侵占全身，一想到可以站在全国赛的舞台上，我便激动得不可自已。母亲时常对我大发牢骚，埋怨我将时间都放在跆拳道上，频繁地和跌打医师见面，全然无心向学。
我还有一年才可以从学院毕业。读的是无趣的商业管理。连续吊车尾两年了，母亲却坚持要我完成学业。
当然，母亲的唠叨我一点也没听进去。好不容易打赢了连续三年胜出的州手，我终于有机会踏足于梦寐以求的赛场，争取另一高峰的荣耀。教练安排了师兄们轮流与我交锋，训练敏捷度和步法。最近我的速度取得了突破性的跃进，大家都为此而感到兴奋不已。也许全国冠军终于要在阔别八年后再次回到J州。
谁知道，我竟然会发生车祸。母亲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将我强行从全国冠军的目标中拉走。想到这里，我便懊恼起来，长长的一声叹息吵醒了母亲。
“醒啦？怎么样，身体的什么部分特别痛楚吗？”她一脸愁容地问道。
“颈椎撞击了一下，不过手和脚都没事。”我只在乎它们是否灵活如昔，皮外伤对我来说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头呢？有没有撞伤？有没有晕眩？”母亲还是不放心。
“司机呢？”我比较在意那个该死的肇祸者。千万不要给我来个畏罪潜逃，否则我将他千刀万剐。我想要将他狠狠地臭骂一顿。
“在警察局。”母亲摸摸我的额头，向我解释，“你爸和他到警察局去办手续了。”
“哦。”我陷入沉思。病房内的光线逐渐充足，昨夜的惊惶失措仿佛被日光晒干，只剩下一点残余的记忆紧紧地依附在脑褶皱间。
护士小姐拉开布帘，咻地一声。我被吓了一跳。
“你要照X光。”她刻不容缓地将我推出房外。母亲带着两个深色的眼袋巴巴地站在原地目送我被推走。
X X X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用严厉的眼神注视着我。我有些慌张。但是我随即想起了教练的训话――凡是目光凌厉的对手都只是为了掩饰自身的惶惧，我只需还以同等强悍的眼神。医生见我目露凶光，皱起了眉头，伸手示意让母亲和我都坐下。他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手盘起。
“我看过了你的X光片。”他的语气显得很沉重。
“怎么了？”母亲开始慌乱起来，声音竟微微颤抖。她时常追看苦情连续剧，一定是将自己和剧中含辛茹苦将残缺儿子带大的悲剧型母亲角色联想在一起。
“我想，你们应该看一看这个。”医生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他其实很矮。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状况。老实说，你的儿子竟然可以安然无恙地生存到今天，我很惊讶。”医生从大型的牛皮信封中抽出一张X光片，随即将它贴在附在墙壁的灯箱上。
母亲和我用近乎白痴的目光端详着看不明白的X光片。医生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指着大脑的画面。
“这里，是空的！”他的语气好像在提醒我们。
“什么？”母亲摇摇头，仿佛想要将自己摇醒。我则张着嘴巴，喉咙里卡着一堆问号。
“这里，没有东西。也就是说，你儿子，没有左脑。”医生终于解开了谜底。
“什么啊？”母亲大声呼喝，一掌拍在办公桌上，“我儿子不是白痴！”
“我可没说什么。”医生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建议你带他到专科医院去检查。这样的案例是空前绝后的，如果证明他自小便没有左脑而且还能生还到这个年纪，在医学上，是莫大的发现，也是极佳的研究材料……”母亲没等他说完，拖着我便一把将办公室的门甩上。她的火爆脾气终于迸发。
“儿子，别听那狗屁医生胡说八道！”母亲平时最讨厌我说狗屁两个字。
所以在医学上，我就从此被断定是没有左脑的人。
出院以后，教练让我继续进行一些静态的拉筋运动。我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既没有骨折，也没有拉伤。师兄们对于我没有左脑的事感到莫大的兴趣。
“哎，你平时走路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右边比较重啊？”
“你敲敲左边的脑袋，让我们听听那个声音嘛。”
“左脑是处理逻辑的部分。难怪你平时的脑筋都有些不太灵光……”
我跳起来耍了一脚回旋踢。师兄们都跳开去，嘻嘻哈哈地嘲笑着我。我心里也感到极度纳闷。没有左脑？没有左脑的人能活吗？
母亲时常骂我脑袋生草，想必是真的了。荒芜的土地上常常是芒草纵生，我那空置的半个脑壳，不知道是不是充满了废气？我回想小学至中学的成绩。除了数理以外其他科目都顺利过关。老实说，我并不是读书的料。自小便发觉自己四肢比其他小孩发达，所以小学开始就参加了学校的跆拳道团体，也在田径项目中代表过中学拿了几次县冠军。我的成绩都蒙混过关，很多时候都是由体育老师出面向科老师求情通融。只有数理科成绩实在太糟糕，每次都烙了个大红字，被母亲握为把柄将我骂得好像天理不容似的。
但是这并不足以说明我没有左脑而造成了生活上的不便。毕竟，我是许多人羡煞的跆拳道州手啊。
我除了纳闷以外，并没有将没有左脑的那回事放在心上。我的目标，是全国赛。
X X X
我站在赛场上，手脚发冷。注册工作已经完成，现在正等待开幕嘉宾莅临，之后便要分组开打了。我偷瞄女子组的参赛者。看来这一次重量级的选手比较多。大会奏起了节奏轻快的进行曲，教练坐在场边的椅子上和其他教练攀谈起来，比手划脚的非常忘我。
紧张掺和了百无聊赖在我体内流窜。身后的选手拍拍我的肩膀，表示要和我闲聊。
“我是S州的选手。你是？”
“我代表J州。”我转过身去傻笑。扮傻是我的专长。
“你是轻量级选手吧？”他低头看了我干巴巴的身材一眼。
“嗯。”他比我重，应该打中量。
“轻量级的选手动作灵敏，真是让我羡慕。”看他这副魁梧的身材，想必制服底下藏着六块活蹦乱跳的腹肌吧。这家伙在开我玩笑。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全国赛呢，紧张得不得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小组赛就被干掉了。”我深呼一口气，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别担心。你没参加过全国赛是好事。其他选手没看过你的身手，也没有事先对你作研究拆解你的招式，你可是占了上风呢。”他右手往场外指向几个端着录影机的小伙子，正在仔细检查机身的装备。
“虽然如此，我也还是紧张啊。”我摇摇头。
“你也是没有左脑的选手吧。”S州选手出其不意地这样说道。
我睁大双眼，无法置信S州选手竟然一眼看穿我是个没有左脑的人，而且用那么无所谓的语气向我询问！
“你是怎么……”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问个明白，嘉宾就驾到了。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西装踩着极其缓慢的步伐走向演讲台。主办单位的执事们尾随着这位嘉宾陆续在台上预先备好的沙发上坐好，而嘉宾则很自动地移步到麦克风前打开预先写好的演讲词。一切很正常地开始了。比赛在嘉宾的鸣锣仪式后正式展开。所有选手按照高矮被分配到不同的赛场中测量体重。S州选手被配置到A赛场。我则在C赛场。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一种奇怪的情结在肚子里扭转。我的肚皮发麻。头皮也是。
午餐时间之前，都还是18岁以下的男子组对打赛。教练和我一起吃饭。我将S州选手一眼看穿我没有左脑的事告诉他。教练停止了咀嚼的动作。从侧面我可以看见他用力咬合上下排牙齿的力道。终于还是被人发现了啊，他说。
我惊讶之余忘了嘴巴还在进行吃饭的动作，舌头被狠狠地咬了一下。
“看来你遇上对手了。”教练叹了一口气，将饭盒剩下的饭菜扒个精光。
“什么意思啊？”我无法明白教练的话。难道他使用了陌生的语言吗？他一早就知道我没有左脑？为什么S州选手一照面就知道这件事？
“不瞒你说，你是我的学生中第二个没有左脑的例子。”教练合上饭盒，用纸巾抹嘴。
“以前也有像我一样的学生？”我像一只鹦鹉。
“是的。其实没有左脑的人，是非常厉害的练武料子。不过要悉心教导，否则也和常人无异。”教练仿佛化身为古代的武学大师。
“以前那个没有左脑的人，叫做阿佑。”
“阿佑？听起来好像注定只有右脑。”
“正是如此。”教练不理会我的暗笑，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左脑？”我也合上了饭盒。其实菜色实在太糟糕了。
“是阿佑的老爸告诉我的。自小，阿佑就是一个成绩低落的小孩，唯有在运动能力方面可以和别的小孩一较高低。”教练回溯着陈年往事，突然间老了许多。
“我刚开始教导阿佑的时候，发觉这小孩的判断能力和一般人不一样。阿佑时常会有一些奇怪的反应。譬如说，对方欺身向前时，普通人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就算是经过训练的学生，也都只是往左右方向闪避。”
“难不成他向前进攻？”我不以为然。这种例子也是有的，通常是初学者不懂得闪避。
“是的。”教练眼神变得很严肃，“阿佑好像一条灵巧的蛇――对方的脚明明就要沾到他的身体了，他就是往莫名其妙的方向钻去，一回头就给对方一记拳一下踢，两三下就得分了。”
“所以我认为他的长处就在于缺乏常人的习惯性判断能力。”教练往在暖身的选手们的方向望去，“而普通人，就因为拥有左脑，反而需要进行大量的练习，学习如何从下意识的动作中走出来，达到不可捉摸的状态。”
“那后来呢？”我觉得十分奇怪。这样一件与我有切身关系的往事，教练竟然从来不曾提起。连师兄们也不知道。
“后来？后来真是叫人感到可惜。”教练一脸无奈。
“不要放弃跆拳道。要加油啊。”他拍拍我的肩膀，举起手腕查看时间。大会召集铃声响起，我又得回到选手席中继续枯坐等待。
但是阿佑的故事已经挑起了好奇心。比赛竟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开始，实在扫兴。我默默地回到位置上，等待食物在体内消化。
转头往A赛场望去，S州选手正对我露齿而笑。
X X X
我的特训没有白费。站在台上从七段师傅手中领过闪耀的金牌，我瞥见教练在台下拎着相机猛拍。我很顽皮地在下台之前摆了一个差点跌倒的姿势，教练也很合作地照拍。
我捧着热腾腾的奖牌高兴得手舞足蹈，S州选手也走过来道贺了。他获得中量级冠军。
“原来是你。”教练和他握手。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S州选手边握手边行礼。
“很久没有阿佑的消息了。你还在继续比赛，真是难得。”
“我想再过几年就不行了吧。”S州选手大概25岁上下。
“这便是阿佑以前的对手。那时他们都还在18岁以下的组别。”教练向我介绍道。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赛后，大家各自回到酒店休息。S州选手敲门，约我到楼下餐厅喝杯咖啡。教练点头允许，玩弄着手上的电视遥控器。
“其实，我可以感应到你是没有左脑的人。”S州选手劈头就那样说。
我敲敲左边的脑壳：“难道里面装有感应器吗？”
“可以这么说。”S州选手笑笑，“因为我也是。”
“也是？”这下子我感到惊奇不已。医生在出示X光片时还声称像我这样的案例是绝无仅有的，这下子包括阿佑和S州选手，就已经三人了！
“其实，我们就是所谓的天才或白痴。”S州选手趋身轻声对我说，“我们在某些领域是白痴。可是在一些需要特殊判断力的领域里，确实领先许多凡人哦。”
“可是我不能一辈子都参加比赛啊。总有一天也会到某个年龄。”母亲总是要我完成学业找一份稳定的职业。
“嗯。就算是不参加比赛，选择当教练，也觉得完全无法将自己的那一套教授给别人。”S州选手搅拌着咖啡。
我想起自己在教导师弟妹时的挫败感，苦笑点头。
“这是命。天生就没有左脑，除了找寻其他能够胜任的事业之外，尝试成为平凡人是痛苦的。”S州选手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打算寻找没有右脑的人。”S州选手语气笃定地说。
“啊？”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异想撞击。
“试想想，既然世界上有没有左脑的人，是不是也存在着没有右脑的人呢？”S州选手提问。这种问题，就好像是宇宙中既然有地球人，自然也有其他高智慧生物的推论。
不过我很自然地就点头了。这是逻辑思考。我们这两个没有左脑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努力思考到这样的地步。我之所以点头是因为感受到S州选手的认真。如果要我交出一个赞同的理由，或许我要回家看上一整天的电视才可以回答。
“我在想，没有右脑的人，想必也和我们一样，在生活的某些领域中特别优秀，也在一些方面差强人意。所以如果左脑和右脑人能够互相扶持，达到互补的作用，就没有问题了吧？这样的一个组合，一定是地球上最强的组合。如果能利用这种优势来经营一些事情，嘿……”S州选手兴奋地抓抓头皮。
“了解。”我点头。加了两颗糖的咖啡喝起来还是有点哭，我又再丢了一块方糖。
“不过很可惜你是没有左脑的人。”S州选手表示无奈。
“也许在我们很优越的领域里是找不到没右脑的人的吧？”我凭直觉说。
“哦！你提醒我了！”S州选手音量变大，“之前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应该到我最不喜欢的地方去，或许就可以找到没有右脑的人了！”
回到酒店房里，教练已经睡着了。我思忖S州选手的谈话，抱着疲惫昏昏睡去。
醒来以后，再继续问教练关于阿佑的事，他怎么也不肯回答。
我想，这也许跟一年以后，S州选手退出比赛到其他州属去寻找没有右脑的人，有关。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