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与位置

我钟情于写作，日夜埋头书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试图将幻灭的思绪轮廓在消逝以前清楚勾画并描写，虽然这些影象闪耀的时间快速得超越音速甚至于光速。但是我究竟在诚实书写自身情感抑或在假设一种情绪并将自己投掷进去？我往往成为故事的第一读者，但又清楚明白故事的真实性，所以总是在阅毕皱眉纳闷自己是否成功被蒙骗，而其他那些被预设的读者又是否认同故事的每一处起承转合。我每日沉溺在这种无可救药的困惑中，日渐病入膏肓。
尽管那些曲折离奇的情结出于丰富的想象，其中蕴含的寓意必然是精神的投射。生活将我们塑造成某种主义的簇拥者，而我们必然活成此种主义的教条规范，超越血肉升华成为一种超凡的精神。当躯体逐渐老化死去，精神却依然燃烧如熊熊烈火，成为可传承的信念散播开去如粼粼波光――广场上闪亮的纪念碑就刻录着旧人的意志，替换肉身继续在世界上传播寻息。然而人是流动的动物，我们的意识在不同状态底下呈现的样貌也不断在变化。一旦肉体脱逃，人们在寻找的过程中必然依循主观的既有路线一路明察暗访下去，将人的思想形象化、僵化，将精神投射面当成人，本末倒置地相信人是一种忠心的动物。我们也耽溺于此种迷信将精神投射在故事人物角色之中，渴望被定位成一种精神的护航者。但我们一生中总在探寻成为光辉英雄的道路，藉着参与英雄式场景活动的每一次机会，将自己塑造成可能乖离原来自己的形象，并且愈加夸张勾画模糊的轮廓以图清楚地看见自己扭曲成何种模样。当面目成为清晰可见的形状，我们便再也无法搁置厚重的武装，将自己从保护层里分开。我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与他人同流合污而产生的认同感。在被团体认同的同时又祈望出众，写出标新立意但又不露匠心的文章，便成为我摆荡于合群与疏离的挣扎主因。
我的家族渊源是由两个截然不同的但相同复杂的网络交织而成。两个家族各自继承着祖辈的意志集合在我的身体之中，冥冥中安排借用我的身体去书写早已写好的故事。父辈自从南下开垦便从族谱里遗失，耗尽一生也未能将自己的名字在有生之年安在众多名字之间扬眉吐气。多年以后，他的子孙已然失去与血缘相近的头脸相认的机会与权力。母亲一家离开大陆的时间极早，经历文化大革命、越战与美丽岛的洗礼，思想模式被固定成一种严厉的视角，甚至于小时候逛书店也严禁我们购买翻阅五四作家的著作，俨然带着宝岛的国父思想牵着另一片土地上的稚嫩生命的手一同遵守着装箱运载过南中国海的遗命。这些错综复杂的脉络建搭成我开始写作的摇篮，赋予我一种强烈的记录使命，带着一种不纯的血液和许多命运相似的马来西亚华人相互对比着家族在南洋开枝散叶的浴火经历。
但是除了刻录家族的历史我竟豢养了沉溺于借助文字的力量超越生活困顿时刻的癖好，飞跃诚实坦白的记录工作兀自恋上搓揉耍玩文字，似乎将使命的意义提高到一种不可从生命里切割开来的位置，层出不穷地将千变万化的情绪铺摆在文章之中，安排各种市井角色诉说由衷的言语，呈现梦与现实间交接的礁石，缝合破碎星散的画面以图建立符合逻辑的幻想国度。我曾过度深入幻想的隧道甚至迷失了方向，游走在过度安分的生活中陷入失语的桎梏。我也曾想望从困境中挣脱逃亡，却不知道究竟该逃向何方。逃亡是否能解决问题，又或者逃亡是否能摆脱问题，我需要一种冷静的睿智去思索去抉择。所以我始终选择了阅读，抛开一切荼毒他人的方式选择潜入最深的海沟寻找当初引领我钟情创作的最初动机。游过许多学术篇章，浸泡在文学温泉之中，我似乎又感受到血液窜流的速度，将一切停滞的定格画面恢复成流动的电影，流向我更远的生命溪流中间，也流进这温柔包容我为所欲为的世界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