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书写

每当我力图用静谧牵引灵感以营造舒适的书写环境之时,我总是无法阻挡世界所发出的任何声音。键盘被快速敲打的声音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随着思绪的流动或加速或迟缓。尽管触碰的力道极轻,每一个字键却仿佛附着了魔力,总是以跳跃的姿态抛掷清脆的声音,落下,在字间消失了踪影。
也许是不耐于单调的音频,世界又送来一种所谓永恒的美妙。有人随手扭开了性能良好的收音机,混合了多种乐器的歌曲在厅中起舞。歌手竭力地演唱,是时下流行的R§B,而那些音符总在我能捕捉前游走错开去。曲终,歌手离开了小盒子,将麦克风交给另一把舒服的美声。女声高亢,我所有的思绪都停止了游移,手指无力,只能任由时间穿透。那一秒,除了心跳,我的世界,只剩下声音。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散开,我才又苏醒过来,赫然想起坐在电脑前最初的动机,是为了整理出一种书写的情绪。
然而半掩的门后是母亲在准备晚餐。流水声不断,我想象她利落抚拭菜叶的动作。身后的炉火欢腾,准备迎接将下锅的一把蒜米。母亲在厨房来回走动,刀起刀落,我暗自衡量她每一刀剁下的力度,估计今晚的肉碎豆腐会酥软到什么程度。母亲哼起了小调,仿若无人般源源不断。
我起身掩上了门,陷入无法专心思考的苦恼桎梏。原来计划好的架构突然崩塌下陷,而脑袋里全然没有救赎我于火海的圣女贞德那发光散热的身影。我计划写一篇关于年轻人在社会中寻找定位的搜索过程,如何从周遭环境中阅读到自身灵魂最原始的渴求。但是我需要的是一片空白。就算是羽毛落地也了若无声的绝对静默。
然而我知道这是绝对无法实现的莫名索求。我绝对无法对自己狠心,强力将聆听的能力交还给上帝。书写完毕后,我依然享受所有音符交织串联成的华美合奏。我不是拥有坚韧意志力的贝多芬,也不是刻醉心于研究事业的爱迪生。我只求一片暂时无声的净土,容纳我摇晃不定的书写意志。
这便是我所谓的肉身与灵魂分离的最浅显之表现。灵魂意欲飞翔,肉身却不得不留在环境中与现实周旋。收音机高分贝的贝斯持续震撼着我的心脏。窗外的马来族小孩兴高采烈地在草地上追逐着一颗不断滚动的足球,大声对同伴往龙门前进的攻势助喊。
也许我应该远离这个地方,寻找心中无声的桃花源。那里的人们蹑足行走,不穿高跟鞋;轻声谈话,喜悲与否都掩着嘴欢笑或哭泣;不咳嗽也不打喷嚏;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重量,在空气中游移浮沉。电视里头那些行动缓慢的太空人,在万籁无声的月球上漫步之时总是格外悠然自得,想必我的推理具有一定的根据。我要在那里插上一支“请勿打扰”的旗杆,如果有人送来煎饼拉茶,也绝不动半点心。
回归现实的时候,脑袋总感觉被棒击。我早已离开了狭小的房间,翻山越岭飞过了半个世界。为了寻索无声的净土,我疯狂地将自己封闭。然而因为声音的牵引,我的灵魂显然已不在躯壳里。如果世界真的失去了声音,我是否就能投入书写而不再分心?
电视节目里的嘈杂喧闹不绝于耳。我盯着荧幕上艰辛攀爬的方块字,察觉到放置在情境内的书写原来才是最贴近生活的。远离了我生长的土地,再努力回溯记忆中的各种际遇,间中漂移的时光浮冰,总是会因为时间的长久堆积而不断扩张,推远了尽头那些原始的七情六欲,最终使所有尝试书写的都变成臆想与矫情。只有将肉身流放去体验生活,尽管灵魂不安于室,两者必然有相通的时候。
时间依然在流动。我放下坚持,推开窗,阳光温暖地投射在右耳,它记忆起梵谷被遗弃的左耳,便精神起来,小心翼翼地聆听世界发出的每一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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